輸血38公升救回一命、當院長先管廁所和便當!李伯璋:改革要找到真正的「出血點」

李伯璋/臺北醫學大學公衛學院講座教授
最近Netflix重新播出《醫龍》,看著劇中朝田龍太郎一次次面對命懸一線的急重症病人,在資訊不完整、時間不允許猶豫的情況下判斷、決定、開刀,我忽然想起許多已經沉在記憶深處的往事。
戲劇畢竟是戲劇,現實中的外科沒有那麼多英雄光環。真正的外科更多時候是一種壓力,病人躺在面前,血壓一直往下掉,血一直在流,家屬在外面等,而醫師必須決定下一步怎麼走。
沒有劇本,也沒有人可以先告訴你答案,外科醫師的成長就是一次又一次,在不確定中學習判斷。勇氣從來不是盲目,也不是覺得自己無所不能,真正的勇氣是知道風險,知道可能失敗,也知道最後必須為結果負責,仍然依照當下能掌握的資訊,做出最合理的決定。
多年以後我才發現這種外科訓練並沒有隨著我離開手術台而消失。後來不論擔任台南醫院院長,走進健保署的行政工作,我面對的其實始終是同一道題目:問題真正在哪裡?現在最需要做的是什麼?誰願意承擔?
那一天,我其實沒有值班
1990年,有一幕,我一輩子都沒有忘記。那一天,我不是負責急診外科照會、替病人開刀的醫師,剛好路過急診室,看到一位病人躺在觀察床上,接受一袋一袋輸血。我隨口問住院醫師:「這個病人怎麼回事?」
住院醫師告訴我,病人是一位牧場主人,最近剛從美國威斯康辛州引進一頭公牛,準備配種,牛角雖然已經鋸掉,但公牛可能正值發情期,突然以極大的力量直接撞擊主人的腹部,因而被送來成大醫院。
住院醫師告訴我診斷是腹腔內出血,血壓一直很低就先輸血,等血壓比較穩定,再安排開刀。我聽完,腦中只浮現一個很簡單的問題:「出血點沒有止住,只是不停輸血,怎麼可能把問題解決?」
這不是治療,只是在補充流失的血液。有些醫療決策可以等,可以等檢查、等影像、等會診、等更多資訊,但是有一些情況,等待本身就是風險。我跟家屬解釋病情後,立刻安排病人送進開刀房。腹部打開的那一瞬間,血整個湧了出來。病人的左肝幾乎已經「碎」掉了,下腔靜脈也有破洞。
下腔靜脈是人體最重要的大靜脈之一,大量血液會經由它回到心臟,這樣的大血管一旦破裂,病人很快就會失去生命。我必須用手壓住下腔靜脈破裂的地方止血,但要縫合,就得把手稍微移開。手一離開,準備下針,血就立刻大量湧出,一個下針縫合的瞬間,可能再流掉500cc的血。
改用損傷控制手術,團隊是支持力量
我們將能夠縫合的出血點,一個一個處理。大量失血下、即使輸血,病人的凝血因子已經嚴重不足。到了後來,並不是某一條大血管在流血,而是整個腹腔的微血管都在滲血,到處都在冒血。這時候如果還想繼續一個點、一個點用電刀去止血,病人可能根本撐不到手術結束。
我們只能改變策略,用大量紗布填塞整個腹腔,然後把腹部先關起來,以壓迫方式止血。這也是今天大家很熟悉「損傷控制手術」的概念——當病人生理狀態已經惡化到無法承受長時間手術時,先處理致命問題,讓病人活下來,等凝血、體溫、循環恢復後,再做第2階段處理。接下來3天,不斷輸血、補充凝血因子,讓病人的生理狀態慢慢恢復正常。
但3天之後,又到了另一個不能逃避的時刻,腹腔裡的大量紗布不能一直留著,留太久,感染就會成為另一個致命問題,所以3天後,必須再次開腹,把紗布取出來。但是如果紗布一拿掉,整個腹腔又開始大量滲血,怎麼辦?第2次手術那一天,當時外科主任楊友任教授(心臟血管專家)以及一般外科主任林炳文教授(肝臟專家)都站在我的背後,其實就是一句話:「我們是團隊,你做,我們在,萬一再出血,我們一起處理。」
對一個外科醫師而言,這種支持的力量很難用文字形容。我們開始一層一層取出腹腔裡的紗布,每拿掉一塊,就要看下面有沒有再出血,所幸沒有,我們的治療策略正確。血止住了,病人活了下來,那一次,前後總共輸血大約38,000cc(38公升),對一個成人而言,幾乎等於把全身的血液(約5,000cc)換了很多遍。
直到今天,我仍然很感恩成大醫院作為國家級醫學中心所擁有的檢驗、血庫、麻醉、加護照護與各專科團隊,也非常感謝當時台南捐血中心全力支援。一個重傷病人能夠從死亡邊緣被拉回來,絕對不會是一個醫師的功勞,它是一整套醫療體系共同完成的結果。
救回來,不代表故事永遠是圓滿的
病人康復以後,我們團隊和他成為很好的朋友,也曾經受邀到他家的牧場烤肉、烤地瓜。人生很奇妙,本來只是在急診室擦肩而過的一個陌生人,因為一次生死關頭,後來變成生活中的朋友。老一輩的人常說:「先生緣,主人福。」醫師和病人的相遇,有時真的像是一種緣分,如果那一天我沒有剛好經過急診室呢?如果我沒有多問那一句呢?如果我們繼續輸血,繼續等待呢?人生沒有辦法重新演一次,所以沒有人知道答案。
但是我知道,那一天在急診室裡,我看到的問題不是「血壓太低」,真正的問題是病人的血還在流,血沒有止住,其他處置都只是暫時的。這個觀念,後來也影響我看很多事情,不論醫療、醫院經營,甚至健保政策,都一樣,不能只處理表面的數字,一定要找出真正的「出血點」!
只是生命從來不像戲劇,搶救成功大約20年後,那位病人因為當年大量輸血感染C型肝炎導致肝硬化,最後還是離開了人間。那個年代,輸血感染C型肝炎的風險與今天不同,很多醫療技術、血液篩檢、病毒治療,沒有今天這麼進步,這件事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。
醫療從來不是全能,我們可以在某一個時間點,把病人從死亡邊緣救回來;但是醫療本身也受限於當時的科技與時代。所以我一直不喜歡把外科醫師描述成英雄,醫師不是神。我們只是在人生最危急的某一刻,盡自己的專業去做該做的事情,有時成功,有時失敗,而無論結果如何,都必須承擔。
病人只要還有合理的機會,醫師就不能先替自己找退路。外科訓練留給我的,真正重要的,也許不是如何拿刀,而是在別人生命最危急的時候,不逃避判斷,不逃避責任。說真的,凡事追求100分的成績,那一種生命的壓力確實不小。
如果成功只能發生在一個地方,就還不是制度
2004年,我擔任成大醫院外科主任,這時候,我要處理的已經不是某一個病人的出血,而是整個外科的人才問題。
剛接外科主任時,那一年只收到2位住院醫師。大家都知道走外科很辛苦,工時長、壓力大、責任重。當時實習醫師、住院醫師除了需要學習的臨床判斷、照護、手術技巧之外,還要負擔大量抽血、換藥、例行處置以及行政工作。如果這個時候只對年輕醫師說「外科很偉大」、「你們要有使命感。」那是沒有意義的。
我真正想問的是,年輕人為什麼不願意走外科?我也清楚不是每個醫學系畢業生都是像內科系醫師一樣,那麼愛念書,有一些人是很喜歡手藝的工作而走外科。如果問題是工作環境,就去改善工作環境。我開始向醫院爭取配置外科專科護理師來協助醫療工作,目的很簡單,就是把很多不一定要由實習醫師、住院醫師親自完成的例行工作重新分工,讓他們把有限的時間,真正用在照顧病人、學習臨床判斷和接受外科訓練。
成大醫學院有自己的畢業生,醫學生其實是最敏感的觀察者,哪一科值得去?哪一科老師願意教?住院醫師過得好不好?工作環境如何?根本不需要做廣告,學長姐的生活就是最真實的廣告。口耳相傳很快,我接手第1年,只收到2位住院醫師,第2年,來了15位,第3年,又來了13位。當時大家真的覺得「外科的春天來了」,當年它卻只發生在成大外科。
一個主任努力,可以把一個科改好,一個院長努力,可以把一家醫院改好。可是,如果一個成功模式只能發生在某一家醫院、某一個科,換了人就消失,那就代表它還不是制度。它只是個人的努力,真正的改革,不應該永遠依賴某一個人的熱情,如果制度是對的,它應該可以複製、可以延續。
後來我從外科主任走向醫院管理,再走到健保署,我愈來愈在意的就是這件事:怎樣把一個人的努力,變成一個可以留下來的制度?
當院長後,我先管廁所和便當
2012年,成大醫院林炳文院長安排我借調到衛福部台南醫院當院長。當時醫院經營困難,人才流失,連獎勵金發放都有問題。很多人想像一個院長上任,應該先提出很宏大的策略。
但我看到的,反而是很基本的事:廁所不好!病人的便當不好吃!員工士氣不佳!醫師留不住!有人會問:「院長為什麼去管廁所、管便當?」因為病人每天看到的是這些!員工每天感受到的,也是這些!管理不能只坐在辦公室看財務報表,就像外科醫師不能只看檢驗數字,卻不去看病人一樣,一定要走到現場。
我們開始改善環境、改善工作條件、重新配置人力,也增加護理支援,加強和成大醫院的合作。幾年後,醫院從虧損走到盈餘,但是我始終認為公立醫院賺錢從來不是目的。
財務健全,是讓醫院能夠繼續照顧病人的條件。醫院如果連自己的財務都維持不了,就留不住好的醫師、護理師,買不起設備,也沒有能力改善服務。所以經營醫院和開刀其實很像,你不能只看到血壓低,要問為什麼低?不能只看到醫院虧錢,要問錢漏到哪裡?不能只看到人才流失,要問為什麼人不願意留下來?真正的管理,就是找出真正的出血點!
真正的數位轉型,是把麻煩拿掉
2016年,我接任健保署長,那時候健康存摺已經存在,但是使用的人還很少,只有22萬人。我當然請同仁教我怎麼使用,同仁跟我說:「署長,這個要用自然人憑證。」我聽完第1個反應就是「這麼麻煩,誰會用?」真正該問的是「我們做出來的東西,人民到底好不好用?」如果使用一個政府服務,還要先找到自然人憑證、讀卡機、安裝軟體、層層認證,那再好的功能,也可能只有少數人會用。
我請當時資訊組黃明輝組長和孜瑜、姿坊想辦法,後來透過5大電信業者的身分識別機制,讓民眾可以用手機完成身分認證。不用再插卡!不用找讀卡機!表面上,好像只是少了幾個步驟,真正的數位轉型,是把不必要的麻煩拿掉。
後來新冠肺炎疫情爆發,實名制買口罩、查詢疫苗資料、就醫紀錄、檢驗結果,各種健康資訊都開始透過健保快易通與健康存摺被使用。原來看似只是一個登入方式的改善,在國家真正面對危機時,變成重要的數位基礎建設。
今天,健康存摺已經有超過1200萬人使用。我身為外科醫師的個性,對事情的追蹤較積極,當時也的確給資訊組的同仁造成很大的壓力。然而,我們一起的努力也改變了整個台灣的醫療生態。政策改革有時候並不是從宏大的口號開始,往往只是有人願意多問一句「為什麼一定要這樣?」
健保治理,讓資源用在最需要的地方
大醫院聲譽最好,所有病人都想去,最後可能讓真正需要重症醫療的人,反而排不到病床。所以健保治理不能只考慮「多給一點」或「少給一點」,真正的問題是:有限的醫療資源,如何用在最需要的地方?這也是為什麼我在任內推動分級醫療、雙向轉診、部分負擔、醫療資訊雲端化。改革當然一定有阻力,任何制度只要牽涉利益、支付或既有習慣,都會有人反對。
但是外科醫師的訓練很早就讓我知道:不做決定,也是一種決定。病人還在出血,你決定繼續等,其實也是一種醫療決策。制度明明已經看到問題,你決定不碰,也是一種政策選擇,而且往往一樣要付出代價。
凡走過,必留下痕跡
當外科醫師,是救一個人;當外科主任,是建立一個團隊;當院長,是讓一家醫院有能力繼續照顧病人;到了健保署,面對的則是一整個國家的醫療制度。手術台上的決定,可能幾分鐘、幾個小時就知道結果,公共政策的結果,有時候要5年、10年,甚至20年之後才看得到。但本質沒有改變,看清楚問題,找到真正的原因,在有限資源下做選擇,有人必須決定,有人必須承擔。
年輕的時候,很容易把成就理解成「我做成了什麼」,年紀大了以後,我反而覺得真正重要的,是你離開以後,留下了什麼。有些人留下的是一棟建築,有些人留下的是一篇論文,有些人留下的是一項制度。
外科醫師有時候留下的,甚至只是一個本來可能活不下來、後來多活了十幾年的人,那已經很珍貴。我這一生從手術台走到醫院管理,再走到全民健保,卻愈覺得當初在急診室裡看到的那個道理,其實從來沒有變過:當真正的問題還在流血時,不能只是不停地輸血。必須找到問題!必須做決定!必須有人承擔。可以謹慎,可以質疑,可以知道自己的極限。
但是在生命、醫療與公共利益真正需要有人站出來的時候,不能因為害怕失敗,就失去行動的勇氣。
回頭看這一生,我不敢說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,也不可能沒有遺憾。但是我很慶幸,在許多不能退的時刻,我沒有選擇退開,凡走過,必留下痕跡。而真正值得留下的痕跡,不是頭銜,不是掌聲,也不是履歷,而是很多年以後,已經沒有人記得最初是誰做的,那個人曾經得救,那群年輕醫師曾經得到機會,那家醫院仍然服務病人,那個制度還在運作,而人民仍然因此受益。對我而言,這大概就是一個外科醫師走了一輩子之後最想留下的東西。
原文出處:https://www.commonhealth.com.tw/blog/6518?utm_source=copyshare


